拐角等候

　　八点，天已黑透。
　　就在决定关上铁门之前，秦臻听到“咪呜”声。无辜、饥饿、稚嫩的小猫，在生命面临彻底的黑暗威胁时，终于鼓起勇气踏入那一丝橘黄色的光线中。
　　秦臻怔了会，她未料到这只昨天还在躲她的小动物，竟然主动踏入人类的势力范围。
　　哺乳动物在幼年的时候大多小巧可爱，尤以这种毛茸茸、会发出好听叫声的物种。它是一只浅灰色的小猫，可能三个星期大，也可能有两个月了。
　　秦臻从来没养过猫狗仓鼠什么的，也很少去逗弄他们，所以此刻这团毛毛小东西对她的执着显得格外奇特。也许是它被热闹了养过一阵子，才不会怕人；也许仅仅是闻到食物的香味？
　　秦臻居高临下的打量它——天！它居然有一对蓝得十分纯净的眸！波斯猫？不像，应该是血统不够纯的杂品猫，否则至少可以被前任主人卖个好价钱，而非被丢弃。
　　冲这两颗勇敢的蓝宝石眼珠子，秦臻回身进干净得惊人的大厨房，取了陶盆和小半盒牛奶喂它。
　　然后，她就看到了一只更大、可也更羞涩的动物，不，是一个人类，饥饿的人类。
　　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子，站在人高的灌木阴影中、看起来肚子很饿地看着她的小吃店招牌。
　　方圆百米之内是个小型的居民区，配套设施差、物业管理也更差。而且因为缺少消费人数和商机，附近只有一家六点半就关门的烟杂小店——烟和方便面、火腿肠，不供应开水，连饮料也仅有一个牌子、一款红茶。
　　“你还没吃饭吧？” 一件不合身的类西装外套——与正式西服相差甚远——疲惫的神情、惴惴的心态，还有长时间未得进食的痛苦表情。他约是刚下班的公司新员工，为了保住饭碗、很晚才回到住处的年轻上班一族，热切渴望一顿便宜的热食，有温的米和热的汤。
　　秦臻十分了解对方的心情：正因为她太了解了，所以才会开这样一家店。
　　“呃——”他迟疑地点头，一边不安地看向店门口清晰可见的营业时间：11：00到17：30。
　　秦臻可以看清楚他削瘦的喉结上下动着，很滑稽。为了不让顾客难看，她忙将铁门完全拉开，“请进！店里虽然打烊了，不过还有不少吃的东西，你就将就一下吧，不要钱……不过只有这一回，下次请你早点来，或者预付钱晚点来拿也行。”
　　讲话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，秦臻已经洗净双手，端出给自己备的一沙锅鱼头汤和大半盆炒饭。
　　很是怪异的组合：汤是咸的，炒饭是甜辣的，因后者既有甘美菠萝，又有黑椒洋葱和牛肉。
　　不过，从中午十一点以后就水米未进的人，是没有资格对仅有的食物提出任何质疑的。顾客在秦臻平分饭和汤的时候表现地很有礼貌、或者说是不知所措呆坐在红色塑胶椅上。而等到一双一次性竹筷放到他面前时才恍然大悟：真的有饭吃！
　　他惊喜交加、兴奋过度之下，忘了基本的中餐礼仪，唏里呼噜地喝汤、还因执筷的手轻颤而让喷香的米粒洒到店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。
　　毛茸茸的蓝眼小灰猫在把牛奶舔得一干二净以后，大胆地钻到秦臻脚边。这回它恢复了“喵呜”的正常叫声，但还是娇嫩得很。它很小心得等待头顶上方的人类作出最后判决：留下，或被再次丢出去。
　　秦臻看了看布鞋旁边和顺的小东西。她很清楚猫是一种狡黠的、懂得将指甲藏在柔软爪子里的机灵动物。
　　养还是扔？
　　这时她已习惯性的快速将盘中的炒饭就着汤吃下大半——几年前吃饭的速度更快，却也令她胃炎频发——想了想，将汤里的鱼头骨连同剩余米粒肉粒菜粒搅在一块，俯下身放在小猫面前。
　　她“养”的人或其他动物，必须什么都能吃。否则只有走人一条路。
　　小东西先是趋前舔了舔饲主敏感的手心、痒得她笑着缩回腕子，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它粉色的小舌头没法对付大个的鱼头，于是它放弃了大概没有肉可以食用的骨头，转而将浸足了鱼汤的米和菜全塞进小小的肚子。
　　“这只小猫居然能吃这么多东西？！”秦臻惊喜交加：好，有前途的猫！她乐意留下它来当老鼠的吓唬者和剩菜的消化者。瞧，多环保！
　　“因为它饿坏了。”顾客还没离开，因为他干不出吃白食的事情。
　　“哦……”秦臻挺身看向他，“要不要来杯风味咖啡？我最近在开发新口味……呃，可能味道不怎么样，所以想请你试试……好吧！饭钱照算，一共三元。咖啡的话……”她小心瞥他一眼，“觉得很糟就倒掉好了。”
　　勉强收下三个硬币，其实她比较喜欢让对方吃免费的晚餐，然后成为她免费的试用品。
　　“我自己什么都能喝，所以尝不出味道。对了，你以前喝黑咖啡吗？”
　　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，令年轻但不愚笨的顾客心生警觉。可是女老板煮的东西明明滚开了，至少可以保证不是会让他拉肚子的生水吧？
　　他很谨慎的从7盎司小纸杯里喝下第一口苦涩又酸甜的深色饮品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从第一次呕吐出来以后，他几乎每两天都会来喝一杯……直到他的味蕾开始能分辨出甜的滋味。

　　“我的主管快离职了。他平时挺照顾我，所以今天他请我喝茶。”还有抽烟，但他觉得眼前的女老板可能不大喜欢香烟，不然她大概会开酒吧之类的店。
　　但现在他在帮忙切菜。在家从没握过刀或是洗过菜的手，如今乖乖地将片片捡好、洗净的菜叶子从已经很干净的洗菜水里取出、放在塑料镂空蓝里沥干，熟练地在偌大的实木砧板上切成又细又均匀的丝。
　　他以清晨和傍晚的劳力换取免费早晚餐和会上瘾的饮料。说好是每天工作两个小时，但他一般都会帮上三个小时的忙，免得长时间面对肮脏的合租陋室。但他还是占了些便宜，至少从他吃的、喝的价钱上看。
　　出了社会才发觉，念了大学与出人头地完全是两回事，他的尊严与收入都不及做木工的小学同学——对方连初中都没念完就扔下书本去学艺，如今下了班去网吧打游戏，还交了个穿短裙子的女朋友，风光无限。
　　他被父母保护得太好，所以才伤痕累累。
　　“不再有竞争的时候，才有可能跟你说实话。”秦臻在烹饪，一边注意着炖汤的火候，一边将几种新鲜水果去皮、打碎，以便做极受欢迎的水果冰砂。
　　卫生与简练，让一旁盯着店家如何处理原材料的中年职业妇女点头：“我就是看中你这里做的东西干净，我才来买。”价钱也重要，但家人如果因为节约而影响了健康，那她宁愿请个钟点家政。
　　“你的煲汤。”喷香的连筋肉骨头、慷慨的营养野生菇，最重要的是，面上没有油腻！
　　“你只卖三块，会不会亏本？”
　　顾客会关心这个，说明已经不好意思到了极点。
　　秦臻只微笑了下，指了指色彩鲜艳的饮料柜台：“要不要来一份猕猴桃冰砂？”
　　好……新鲜，只犹豫几秒，“能不能送三杯到我家，我手里的东西太多。啊，我家就在十五幢。”她指向不远处的灰色楼房，讲话的对象是学徒工模样的小年轻。
　　“我帮你送。”年轻的销售利落地切完、盛好，然后脱下围裙。一等女人付清钱就默不作声地帮她提了大小袋子——仅限于店里的东西。
　　快走到楼下时，女人笑了，“本来是贪你们店里的东西便宜，没想到饮料和食品一样贵。你们老板娘一点没有吃亏啊！”
　　“饮料也很便宜。”他淡淡回应，“老板用的东西都是真货，没有色素也没有人工香料。”
　　“是呀！我是亲眼看她做的。”
　　家门口到了，女人本想忍住，后来还是说了，“阿姨也不是注重外表的人，不过小伙子你还是把脸上的痘痘处理一下比较好，做生意也好、推销也好，外表上不要求漂亮，但总是得舒服些。”
　　“……谢谢！我已经买了产品，刚开始用。”他打工省饭钱，就是为了从老板手上买算是昂贵的保养品换脸。
　　其实，老板一点没吃亏啊！
　　那一边的店里，秦臻把冰箱里中午省下的菜饭和一些鱼片放在咪咪的专用餐盘里。咪咪很乖，仿佛知道主人面善心恶似的，它从来不吵不闹，坚强地适应不定时不定量的进食，也绝对不会在主人想摸摸它时擅自从魔掌中逃离。
　　想想，在自己的“势力范围”，只有耐压耐劳性极高的才能生存呢！秦臻得意想着—
　　“哇呀！”好好的ESPRESSO成了超浓缩。
　　乐极生悲！乐极生悲啊！

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